赖卫珂把佛堂的一切排设、法物、供品、佛像等都仔细看过，随手纠正了几处不甚妥贴的地方，特别地将供桌上的寿山石念珠、镇纸和田黄图章排正。然后，她让儿子去沏壶明前茶，而把媳妇单独留下谈心。

　　这位儿媳妇，姓陈，名惠英，是赖卫珂妹妹的三女。两人既是婆媳，又是姨甥，算亲上加亲。自从丈夫方幼璇和翁父仲璇先生仙逝，赖卫珂感到身世孤单，生活寂寞，便与妹妹商量，将甥女陈惠英娶作自己的独子方祖谦的妻子。祖谦成婚时年方二十出头，其妻比他小二岁。两人年龄虽轻，然能体谅寡母(婆婆)的心理，服侍殷诚，照料小心，每日晨昏请安问好，闲时还陪伴老人作点佛事。因此，赖卫珂也时露欢颜，心生乐趣。
　　只是自从抗战以来，福州已在1941年沦陷过一次，几个月后虽然光复了，但局势始终不很安宁。最近以来，又吹起日寇将再度侵占福州的风声，而且里社的保长也放出空气：“即使如方祖谦这样的独子，也要抓他的壮丁。”这话也许只为了敲诈一些钱财，破财也能消灾。但也不能不防保长使出真的抓人一手，因为方家现时只有孤儿寡妇几人，是最好欺侮不过了。刚才赖卫珂留下媳妇，便是想和她淡谈这件事的。

　　“英儿，你自去年二月来方家也快一年了。你对婆婆亲，对丈夫爱，婆婆是没话说了。如今，你又有了身孕，让婆婆很快就要弄孙了。这怎么叫我不心里乐开花呢。只是观在时局紧张，近日保长时时来摧抓了事，弄得人心惶惶，因此，婆婆想让祖谦与你一齐随你爹到永安去暂避一段时间。这事，你和祖谦商量过了没有?你与你爹妈说过了没有?”

　　“婆婆，媳妇问过依爹，他说：作为省邮政局职员，他必须按上峰要求携眷迁往战时省会永安。他也乐意携带祖谦和媳妇一起走。只是……”

　　“只是什么呢?”赖卫珂问道。

　　惠莫不安地说：“只是十一哥(祖谦排行十一)不肯走。他说：这是万万使不得的!天底下绝没有为了自己的安全，而把母亲丢弃在危险境地的人。要走就咱娘儿一齐走，要不走就大家一块留在福州。”

　　“嗨!这孩子很有孝心。只是也太孩子气了。他怎么不想想：人家抓丁是要抓你祖谦，而不是抓我这个老太婆啦!而且一齐都走了，福州这家还要不要?……”赖卫珂心里焦急且又无奈地说着。

　　惠英眼看婆母焦虑，心里也觉不安，便说：“婆婆，那就让我留下来伴你。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说动他。”

　　儿媳妇的话，让赖卫珂感动得很。她拉住媳妇的手，边抚摸边说：“把你留下来，也许他更不愿意走了，那就更难办了。”

　　待祖谦抱了茶壶进来，婆媳俩的谈话也停止了。后来，这件事得到了妥协：一是惠英临产在即，待她分娩之后，祖谦便动身去永安“避难”；二是惠英留在福州，与婆母互相照顾，如时局逆转而下，再作婆媳一同撤离福州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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