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沉，月华升上中天，把晴空洗得灰灰白白的一片。轻风吹拂，把大地上的日照余热，也吹得清清凉凉。大自然的境况与师生俩的心境相应，令他们的话儿也像小溪流水，淙淙不绝。潘老师的性格内向，平时话说不多，今晚他的话，要等于他好几天说的。

 

     他们从寿山石雕，说到了中国传统雕刻艺术。潘主兰老师长于甲骨文、金文、古篆的研究，因此对中国传统雕刻艺术也有了相应的了解。他说：“从地下出土的材料考察，殷墟出土文物里就有大理石人像和动物像，发展到了汉唐，便出现了中国传统雕塑的旺盛期。汉时的雕塑艺术，形象单纯完整，简洁高古；到了北魏、初中唐，更显得庄穆厚重，饱和有力，栩栩有生气。但延到晚唐，就失去了这样的气魄。宋代的石刻，装饰性强，它发展了汉、晋雕塑的粗犷刚健的阳刻线条，融进了宋画的简洁流利的线条，形成明快亮丽的色彩和活泼真实的气韵，到了明清，雕塑艺术，虽然有体积巨大的雕像，如丈八天王，几丈高的铁佛等，制作技术精雕细镂，但这个时期的最突出还是小型雕刻品，多在工巧上致力。我以为现代寿山石雕艺人，应当研究中国传统雕塑艺术。打个比喻，中国传统雕塑艺术是母体，是源头，是根基，而寿山石雕是子息，是支流，是枝叶。研究古代的优良传统，特别是汉唐的艺术，有助于现代寿山石雕的发展。”

 

      方宗珪静静地听着，关于中国传统雕塑艺术的课题，他还是头一次听到，即使如子奋师、礼逸师，也从未对他说过。他瞪大着眼睛，紧瞧着潘主兰，希望他继续说下去，而且说得越多越细越好。潘主兰看得出面前这个学生如饥似渴的眼神和好学不倦的心态。于是他又说起意境。他说：“雕刻艺术之妙，在于意境，意境愈高妙突出，愈能引人入胜，欣赏不止。意境是一件艺术品的眼睛和灵魂。没有意境的艺术品，就是‘假’物、‘死’物。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过：‘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又说：’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雕刻与写诗填词绘画一样，要造景要抒情，造景为了抒情，抒情寓于造景，做到情景交融。但是，雕刻与绘画相比，在表现题材故事上有局限性。比如文学，可以借助文字，广为描写；又如绘画，可以利用透视、色彩，进行人物景致的安排和气氛上的渲染，而二者，雕刻都不能为，这就是它的局限性。但也因此铸就了它们独特性。那就是在有限的材料上，甚至是小小的方寸间，经过雕师的潜心安排，反映出大干世界的流丽缤纷，因而更加简约集中，更加蕴雅传神，也就更加强调意境的效应。寿山石雕经过上千年的开创、发展和经验的积累，已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灿烂的一支，深具独特的民族的民间的色彩和时代的风貌，也因此更加得到世人的青睐。”

 

      潘主兰关于中国传统艺术及其与寿山石艺术的关系的谈话，激起了方宗珪跃跃欲试的“探古热”，这个愿望直到二十年后他参加了西北大学的“汉唐工艺研究班”深造方得以实现。

 

      这夜，师生二人促膝长谈，好是投合，既忘了炎热，也忘了时间，不觉间已月移东天，金鸡啼晓了。潘主兰看了看壁上的挂钟，说：“宗珪，离天亮还有个把小时，你快回宿舍补上一眠，免得明天上课没有精神。”方宗珪回到了宿舍，但翻来覆去怎样也睡不觉，真是“与君一夕谈，胜读十年书”呀!

 

      潘主兰老师性喜兰，也常画兰。同学们向他学画兰花，潘老师指点说：“学画兰先要学兰的品质。唐杜牧说：‘幽兰思楚泽’；宋刘克庄说：‘且伴幽兰读楚辞，，都把兰花和屈原与《离骚》楚辞联系起来，这是因为屈原是国士，兰花是国香的缘故。”这种把兰花道德化的观念，是他从中国传统观念和美学思想升发而来的，这种思想深深地扎根在他的心田深处。他后来自咏的兰花诗，都表达了这种传统道德的美学思想。如：

    “沅湘自古集骚魂，空谷由来好托根。不与万花斗颜色，素心相对闭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