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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礼逸说，他的父亲龚桢义，是一位极值得同情的人。他早年留学法国。辛亥革命推翻了清廷，他兴奋地买棹回国，想报效新邦。但是，碰上了袁世凯窃取革命果实，革命党人发起了“二次革命”，他的一位要好的远房兄弟龚少甫涉嫌革命，匿藏他家，为袁世凯的爪牙福建北洋军阀李厚基捕获。龚桢义亦受到侦讯、抓捕，从此精神受损错乱。龚家人担心他外出闯祸，便把他幽禁起来。此时，龚礼逸方才十岁，唯有与懦弱的母亲一起以眼泪洗脸，心如乱刀刺割一样的痛苦。
龚礼逸说，他年幼时先在家塾里读古书，14岁进入第二中学堂，4年后毕业，正遇上“五四”运动发生。他毅然报考北京俄语专科学校。但到了北枣，却因生活费用无着，终日忍饥挨饿，逼得他又折回福州来。他形象地描述着一旦富家子弟当了饿汉的窘相，令方宗 珪听了哈哈大笑。龚易图有五个儿子，以“温、良、恭、俭、让”五字作为五房的“房号”。自老祖宗撒手西归后，便由一、二房轮．流当家，按月发给各房“月费”，自行包干生活。龚礼逸说，他这房月费还要供给父亲治病和自己求学，因此收支就显得捉襟见肘了。月费的不足，只好靠典当变卖弥补。他说：“这样窘迫的经济条件，能让我在北京读书吗?因此，我回来后便进了公立福州法政专科学校。这个学校是读‘学分，的，领了教材后可以在家自修，到考试时能及格，便能升 级与毕业。”
方宗珪听了，觉得新奇，便问：“龚教师，你是去上学，还是在家自修的哩?”
“我当然是在家自修啰。那些教材讲义没什么学头，只要临考前突击翻翻看看便可应付得过去。而我祖父遗留的大通楼藏书经史子集五万卷，才是学问的海洋，应该花时间去读的。”龚礼逸说：三年之后，法专的毕业文凭轻易地到手了，而大通楼里的藏书也被他读了一大部分。就在法专毕业的次年，他的慈母因痨病不治去世了，而父亲又因慈母去世更加神经错乱了。龚礼逸说：。此时他面临着两个抉择：一是手执文凭，远走高飞就业去；一是放弃就业，赋闲在家，照料无依无靠的病父。他权衡利弊，考虑再三，作出了选择后者的决定：宁肯牺牲自我，也要克尽子道，朝夕侍奉这位可怜的父亲。此事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但当他与方宗珪提及的时候，仍然脸有戚色，他说：“我的前途实为家庭耽误了。”
不过，这“赋闲”的十余年，又是龚礼逸学问大进的十余年。到了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龚礼逸的父亲去世后他方才出来做事。此时，他已成了诗文画和考古学问造诣精深的名家。他的扇面画、题字为诸多文人喜爱。与李拔可、沈尹默、沈迈士等著名诗人、书画家过从甚密。在此期间，他还深研了寿山石，编著出版了《寿山石谱》。
说及寿山石，龚礼逸更加喜形于色。他说：“寿山石是我们闽中瑰宝，其中有许多学问值得研究。但是，现在人们只把它当作印章小石和雕虫小技来看。就连我们的工艺美术学校，也只开设漆艺科，而没开设石艺科，实是可惜……”
方宗珪听龚礼逸讲到寿山石，精神为之一震，因为他从出世至今，与寿山石特别有缘份。正在他注神倾听时，房里的自鸣钟“铛、铛、铛”地响了十一下。“唉，时间不早了，老师，我得告辞了，回家晚了祖母会不放心的。”方宗珪放下手里的书，准备告退。
龚礼逸对这位学生的身世略有所知，晓得他祖孙相依为命，留他吃饭的话也不说了，只说：“那你就走吧，待下个礼拜天再来，老师对你讲讲寿山石。”
方宗珪走在回家的途上，春风吹拂着榕须，鸟儿在枝头轻轻地鸣唱，河水漫漫推动着浮萍飘荡。一路的清新景物，恰如他心间的情绪一样的轻松畅快。他回味着龚礼逸整个半天的谈话，真是“老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师说的何止是他个人前半生的坎坷经历和从艺的经过，实际上他是说了人生真谛和处世艺术。一个人在逆境，在颓势中能照样地生活，甚至生活得更好，这本身就是艺术。生活中只要有了书，有了画，有了金石，便可忘却富贵，忘记饥寒；宁可赋闲贫穷，也要学诗，学画，学书，也要研究和考据，这更是艺术之上的艺术。方宗珪边走路边遐想，他发觉：在学习艺术的“山阴道上”，他好似过了一个关口，前方豁达开朗；有龚礼逸，还有李芝卿、陈子奋这样的高师在引导，自己的艺术前途，将是无限宽阔的。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81] [82] [83] [84]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 [94] [95] [96] [97] [98] [99]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121] [122] [123]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130] [131] [132] [133] [134] [135] [136] [137] [138] [139] [140] [141] [142] [143] [144] [145] [146] [147] [148] [149] [150] [151] [152] [153] [154] [155] [156] [157] [158] [159] [160] [161] [162] [163] [164] [165] [166] [167] [168] [169] [170] [171] [172] [173] [174] [175] [176]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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