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如此这般的哭诉，把深藏在心底许多年的委屈，毫无掩饰地裸露出来，触动了赖卫珂尽已开始淡化的思夫思儿的感情，顿时如大雨滂沱似地泪水成串滚落，濠淘连声的哭喊，把正在絮絮绵绵苦诉的儿媳惊吓住了。老太太青年丧夫，中年丧子，二十年来为了维持这破碎没落的方家，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担惊受怕不知多少回，积沉在自己心底的不平和委屈不知有多少深。原来她还希望儿媳能同甘共苦，共守方家基业，把孙儿珪珪抚养成人。刚才听了哭诉，儿媳的心思已经很明白了。赖卫珂悲惨凄怆、痛快淋漓地大哭一场之后，心境反而平静下来。倒也将心比心、设心处地地为媳妇着想。

　　赖卫珂退回自己的卧室，坐到梳装台前。镜里的自身半老形象，衍化成一个妙龄少妇，背后贴身站着一个英俊的青年军官。那便是二十多年前自己与珪珪的祖父方幼璇的倩影。方君去世时才三十九岁，而自己也仅四十出头，膝前的孤儿方祖谦，斯时也只有八九岁，与现在的孙儿珪珪正相仿佛。那时自己不是也常生活在干愁百虑中吗?不是也常有着“此寡能守多久，能否善始善终”的自问自答吗?这寡妇的艰难清苦的生活是入了佛门后才矢志坚守下来。“嗨!要这样的坚贞不渝，实在是不容易的呀。”她深有体味，感悟极深地叹了一口气，又自言自语地说了这句发自肺腑的话。

　　赖卫珂正在遐思的时候，儿媳进房来了；一进房，便乖巧地坐在婆婆身后，握紧双拳为婆婆捶腰捏背，轻声地询问，“婆婆，你昨天腰痛，现在还痛吗?”这一捶一捏一问，关心备至，把赖卫珂胸中的什么怨气怒气都驱散得一干二净了。她转过身来，拉住儿媳妇的双手，温存体贴地说道：“惠英，这几年真难为你了。你还年轻，还是早早走吧!珪珪由我抚养。”

　　惠英完全没想到婆婆会说出如此大度的话，她被感动得唏嘘大哭，几乎拼出全力喊道：“我不走!我要和婆婆一齐守到底。”

　　此时，婆婆却变得十分冷静清醒了。她为她抹泪，语气轻缓地既像对自己又像对儿媳说：“我知道不是所有的寡妇都能够苦守，也不是所有的寡妇都需要守到底的。你与婆婆当年一样年轻守寡，一样膝下有幼小的孤儿。但婆婆与你不同的是，婆婆信佛吃斋，心中纵有千愁百虑，一念起‘南无观世音菩萨’，便愁虑自消；生活上有了困难，也会有信心去克服。因为有了‘佛陀’在心，我便一心不乱，更无他缘，心里想的只是牺牲自我，救助他人。你不信佛吃斋，有了愁苦，也无法求佛排解……”

　　自此之后，惠英也学着她的婆婆念经吃斋，希望在自己忧虑烦愁袭来时，能有个精神力量的支持和安慰。但她又落空了。毕竟她才芳龄二十五岁，正是女子花季的时候，而且此时已进入了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期，与婆婆守寡时的二十年代，社会风气大不相同。因此，她又断了念经，停了吃斋，决心离开空房，走出方家，婆婆无能为力了，只能唉声叹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媳一天早上静悄悄地走出了月香弄的方家大门。

　　一切都是那么静悄悄的。赖卫珂没有悲伤难过，只是在观世音菩萨像前多念了几遍经。陈惠英在离开方家前的晚上，一个人躲在自己的卧室里哭过，但也只是默不出声地暗泣。珪珪则被他的祖母、亲娘蒙在鼓子里，照样地上学放学念书作业。妈是说去外婆家住几天，妈妈回娘家这是常有的事，去就去吧。一直到了外婆家有人上门跟祖母交涉要接珪珪走，珪珪才明白妈妈已不是方家的人，永远不会回到月香弄来了。珪珪伤心地哭了，叫喊着：“我要妈妈！”但他却抵死不肯跟着外婆家的来人走。长期的祖孙相依为命的生活，不但使祖母把珪珪看成了自己的心肝宝贝，也使珪珪把祖母看成自身的保护神。他虽然想要母亲，但与祖母相比，则是宁可失去母亲，也不可没有祖母。他们祖孙的感情和相互倚靠的关系，很像西晋李密的《陈情表》所说的：“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叔伯，终鲜兄弟。……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祖孙二人，更相为命……”珪珪终于没有跟随母亲而去，而是祖孙生活在一起，一直供奉她进入暮年；1978年元月20日病逝于月香弄宅中，亨年90岁。这也是后话，在此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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