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佛门清规的规定，五岁以上的男孩不能在尼庵过夜。德钦法师对赖卫珂居士说：“善心，你的孙子从今天开始，不应再在庵内过夜了。以后你若携他来庵，也只能白日在庵，晚上回家。”

　　赖卫珂事佛心诚，绝不肯违反佛规。她说：“弟子谨遵师训。”

　　自从珪珪失去了在尼庵过夜的权利后，赖卫珂也少去地藏寺了。因为，她与孙儿的亲近，似乎更胜过与佛陀的亲近。她的信佛，实是为了护孙；在她看来没有孙儿，也就没有佛了。然而，珪珪此时尚小，还无法理解这条佛门规矩的意义所在。他后来又去地藏寺，因不能在那里过夜，便怀疑那些曾与他相好的尼姑姨姨、尼姑姐姐生了他的气，还一一向她们赔罪，噘着小嘴，伸出小手，轻声问道：“师傅姨姨，师傅姐姐，你们还生珪珪的气吗?”惹得尼姑们哭笑不得，安慰他说：

　　“我们都爱珪珪，都不生珪珪的气。”

　　“那好!珪珪今晚还跟师傅姨姨、姐姐们睡。”珪珪乐了，以为晚上可以在庵里留宿了，但到了太阳刚刚偏西，他又被德钦法师抱在怀里，送到祖母早巳坐了上去的黄包车里。于是车便拉起，沿着晋安河边的小路往城西的乌石山方向跑去，从车篷里飘出一阵的哭声，夹着几句老祖母哄孙的声音：“珪珪乖乖，珪珪好，珪珪不哭了。”

　　珪珪明显地一天天瘦下来了；人也一天更比一天沉默了。祖母、母亲、姑姑们都很不安，但又想不出什么办法。

　　 一天，东方刚刚破晓。珪珪被一种声音惊醒了。他问睡在身边的祖母：

　　“依嫲(奶奶)，是谁在咿呜咿呀不停地唱歌?这歌为什么跟‘砻砻谷’不一样。”

　　 祖母凝神地听听，绽开笑容，说：“珪珪，那是后进的太会伯在读书。”

　　赖卫珂说的太会伯，便是住在二进的陈子奋。早年福州人读书，习惯用福州方言朗读，以其独特的抑扬顿挫的声调，拉腔拖调地“唱”读，听起来有时似落石样的急促敦朴，有时又像流水那般呜咽连绵，更有的像金玉相撞铿锵有声。所以珪珪在睡醒时听到后进传来的读书声，便惊异地当作“唱歌”。现在他听祖母说是“太会伯在读书”，更加感到奇怪，他想读书一定是很有趣很高兴的事，可以张口喊叫，闭口咽呜，说不定还可以舞手蹈足，那我以后不单要唱“砻砻谷”’而且也要“读”书。

　　说来颇为奇怪，自珪珪第一次听到太会伯“读”书之后，几乎每天清晨他都要醒来静静地躺在祖母身边听后进传过来的读书声。祖母好是高兴。因为自己的宝贝孙子的心思，已摆脱了地藏寺的吸力，转而为另一个磁力——后进的读书力所引。而这引力是从一个尊严的男性读书人身上发出的。她想：吸引珪珪的就应该是这种吸力，珪珪缺乏的不是“母爱”，而是“父爱”——长辈男人之爱。珪珪出生六个月失父，父亲是什么样儿，父爱是什么样儿，他是毫无所知，毫无所感的啊。

　　由于读书声的吸引，那堵把自家后院与后进隔开的花墙，也把珪珪吸引住了。他常常独自一人，踏着垫石，顶起脚尖，趴在花墙的透窗上，从一根根绿瓷栏栅的逢隙中向后进张望。后院的书房侧对着花墙，可以见到房中有一扇书橱，里头有许多书；一张大书桌，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各式各样的小石头。有时可以看到一个穿蓝布长衫的中年人，或站着读书，或坐着写字，或“骑”着小凳子，伏在小木几上，用小刀子在小石头上刻刻划划。小珪珪屏住呼吸，悄悄地瞧，深怕弄出什么响声把这位大人惊动了。至于这个大人是不是就是祖母说的“太会伯”，珪珪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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