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母爱处处在　父恩何处寻

　　小檀越五岁了，不能再住尼庵，听那清轻幽雅的从年轻比丘尼胸中流出的唱诗般的念经，令小檀越懊丧之极。

　　但是，月香弄也有吸引小檀越的“天籁”之音，那是“太会伯”朗读诗文的声音。听起来有时像石落玉盘铿锵作响，有时像连绵咽呜的秋声吹着残叶，有时又像涓涓流水，潺潺远去……

　　闽江汩汩不息，年月如是地向着东海滔滔流去。春花秋实，寒来暑往，岁序反复地更新替代。珪珪，这个方家三世单传，独一无二的“罕仔”，也在他的慈爱的祖母，抚爱的母亲，厚爱的姑姑兼作义母的精心抚养、细致哺育下，幸而无大灾大难、大病大疼地成长起来。转眼间，从三岁长到五岁。爱抚珪珪的，除了自己家里的亲情的“母爱”外，还有一种特殊的社会性的“母爱”，那就是德钦法师地藏寺里的诸多比丘尼。

　　珪珪五岁以前，算是地藏寺的小檀越。因为自己祖母与德钦法师的特殊关系。所以在地藏寺里有他的宿舍、床位。祖母常去地藏寺念经，一去便住上十天半个月。祖母是须臾离不开“珪珪”这个“心肝宝贝”的，而珪珪也是时刻都要祖母陪着自己才能生活的。真是达到了“相依为命，形影相吊”的地步。

　　珪珪记得，从月香弄去金鸡山地藏寺，总是坐黄包车去的。祖母坐在车斗(车座)里，珪珪就坐在旁边或祖母的大腿上。祖母总要叫车夫把车盖张起，车篷拉上，好像躲人一样地躲在车盖车篷车斗围起的小小的空间里，既闭塞又闷气，车外的世界也无法看到。这个时候，珪珪总是向祖母“抗议”，要求收起篷盖，瞧瞧车外的天地。祖母总是不答应，但又担心硅硅生气，便连哄带骗地说：“车外有贼公贼婆(坏人)；到了地藏寺就好了，那里有山有河，有花有草，树上有‘阿知’(知了)，地上有‘青甲’(青蛙)，好玩得很。”车到了地藏寺，下车一看，可真是如此，简直把珪珪乐坏了。这个佛界的清新天地，令囿于家居的珪珪像被放飞的笼中小鸟，扑扑几下，便往寺里奔去。跑几步，跌倒了，但他不哭，爬起来，又往前跑。寂寞久了，孤单久了，到了这个虽仍寂静冷清，但与家庭环境迥异的地方，怎么会不高兴呢!

　　最令小珪珪开心的是，这里有许多姑婆、姨姨、姑姑，都像祖母、母亲和义母一样地爱他疼他。祖母让他尊称她们作“师傅”，于是他便按她们的法号“志师傅”、“来师傅”地叫个不停。珪珪的出现，似乎也为这些“师傅”带来了无穷的乐趣。她们每日念经做课之余，便争着来陪珪珪玩耍，晚上还轮流伴着珪珪睡觉。那位年方十七八岁的年轻尼姑“志师傅”，更欢欢喜喜地带着珪珪在那株千年古樟树下玩耍。珪珪看到花儿开放，草儿芊长；瞧见蝴蝶飞舞，蜻蜓泊叶，便跳着叫着，要小尼姑们去采花摘草，捉蜓扑蝶。为了讨得珪珪的欢心，这时小尼姑们也忘了自己的身分，忘了佛门的规矩，脱下长长的尼服，满山遍野地奔跑，按照珪珪的吩咐，非达到目的绝不罢休。珪珪看着那一个个光着头顶的“姑姑师傅”们的滑稽动作，可乐极了。这些入了佛门的女子，虽说要修持到“六根清静”、“四大皆空”，但天性的纯洁、伟大的母爱，是永不会泯灭的。所以，珪珪的到来，使她们潜于心底的母爱真情，又浮现出来。

　　珪珪喜欢尼庵，喜欢尼姑，喜欢素食，而且乐趣无穷，健康地成长，令方家的大人十分快慰。但到了 1946年农历二月十九日观音诞那天，德钦法师做完佛事，就对刚过五岁生日的珪珪下了“逐客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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