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被赖卫珂视为掌上明珠，被爱称作“珪珪”的方家孙少爷，在家人精心地照料呵护下，茁壮成长。小天使一天天都在微妙地变化着，而最能体察这细微变化的只有他的祖母赖卫珂，辟如小孩的哭声怎样由“呀——呀”的单声，变为“呀咿——呀咿”的双声，不仅音节多了一倍，而且哭声中的感情也大有变化。按照祖母的说法是，过去的哭是毫无目的飞漫无边际的“傻哭”；现在的哭，是在讨祖母和母亲的爱，是有所追求有所渲泄的“心灵之哭”。还有，那开初孩儿嘴一翕一张的“笑”，虽也令祖母心欢神怡；可现时的笑，却尽含情爱，深有含意，竟能让老祖母在欣赏小孙子的笑容中“醉”了。这些说法，多是赖卫珂的个人发现，连孩子的母亲也自叹弗如。不管怎么说，这“珪珪”的出生和成长，使风雨飘零的方家老屋和孤苦伶仃的方家主人，凭添了许多生气和温暖。

　　可是。不知是天公故意要与方家过不去，还是祸福本来就是事物的两面，像古话说的“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那样。正当“珪珪”健康茁壮地过了六个月，方家婆媳正沉浸在天伦欢乐之中的时候，一个犹如天崩地塌的噩耗，从燕江之畔的闽北永安县传来。霎时方家的老屋像是被抽掉了顶梁柱，方家的婆媳如折断了主心骨。一个方家极为重要的人物——“珪珪”的生父，赖卫珂的亲儿，陈惠英的丈夫方祖谦，在永安燕江溺水身亡。

　　原来，自珪珪出生两个月后，方祖谦便离开福州，到永安“避难”。他离别了繁盛的故乡，抛下温暖的家庭，其中的母慈、妻爱、子亲，是任何东西所无法替代的啊!但是，为了“避难”，他只好暂且都不顾了。可是，正如宋诗人杨万里的诗说的：“莫言下岭便无难，赚了行人错喜欢。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永安方面，自然仍是凡人世界，也有着“九九八十一难”，只是究竟是什么“难”，竟“难”到让方祖谦落水身亡?因为本书的主要人物方宗珪当时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对自己生父的死因也毫无所知，因此时至今日，方祖谦的死因仍是他方家的一个谜。

　　这个“谜”，笔者不想猜透，也无法猜透，这里把它放下不说，专说方祖谦死后的情形。

　　且说，方祖谦的岳父一家得到祖谦身亡的报告，自然悲痛万分，立即赶到燕江水边现场，雇人把女婿尸体拖上岸来，进行清洁化装，买口棺木收殓，暂厝在一个佛寺里，便立即派人回福州报丧。

　　噩耗传到方家，赖卫珂老太当场便昏死在大厅上了。陈惠英抱住“珪珪”，既唤娘又呼夫，哭得变了人形。众人赶紧来抢救老太太，又是捏人中，又是灌参汤，过了好一阵，老太太方缓过气来。她一苏醒过来，又是挝胸跺地地痛哭，呼喊：“天啊!你怎么这样的残酷?把所有的灾难都让我们方家担承！儿呀，你怎么这样的心狠?两手一摔便掉下老娘走了。你不心疼娘亲，也要心疼惠英和‘珪珪’啊！”现在老太太的精神支柱整个地垮了。刚刚从死去老主人父子的悲伤暗淡的气氛中稍稍涣发出生气的双移影老屋，又回到失去第三代主人的怆白冷清之中。自从凶信传来的第一分钟开始，从道山路的大门口，一直到天皇岭的后门，老屋的所有出口门户都贴上了表示本宅丧事的白粉纸。在几天里，全家锅不揭盖，夜不点灯，也不生火做饭，人人伴着老夫人、少夫人悲伤难过，忘了吃食也忘了休息。落水的少主人因为还没有自立，而且死得不如自己的先祖、先父那样的体面，再加上日军侵华，时局混乱，因此也不能像他们那样像样排场地治丧，只有关起门来自家人悲悼自家人。

　　不过，德钦法师闻讯赶来了。与她一起来的还有几位比丘尼和女居士。大家动手，在大厅里搭个佛坛，张挂起神像，排上几色供果，然后围坐一圈，为过世的方家少爷念经超度。经诵了七日七夜后，比丘尼和女居士都走了。德钦法师独自来到赖卫珂卧房向她告辞。赖卫珂牵住德钦的手，恳求说：“师父，你还是让我出家吧!”德钦法师安慰她说：“你尘缘未了，过去不得！”卫珂颓然丧然地说：“现在弟子心如槁灰，已无活在世上做人的乐趣了。”“你应当活下去，单是为了‘珪珪’，你也应当振作地活下去。”

　　听到德钦法师说到“珪珪”，赖卫珂更加伤心地嚎啕大哭。经德钦一再劝解，她才收泪，又连声叹气说：“‘珪珪’这孩子的命实在太苦了，出生才六个月便没了父亲。将来将由谁来抚养他长大成人噢?”
“有你这祖母在，他便不用担心了。”

　　赖卫珂听了此说又叹了一口气，说：“我真是一个为儿孙做马牛的苦命人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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